展眉谈投资:为什么经济形势无法预测?

对经济形势进行预测的文章书籍和论证经济形势无法预测的文章书籍都已是汗牛充栋。本着“详人之所略,略人之所详”的精神,本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讨论这个问题。

政治是人类社会的基本组成形式,而战争是人类社会政治所导致的最激烈的冲突。相比之下,人类社会的经济形势的变化要更加的温和、微妙与混沌。然而,战争、政治和经济都是人类社会生态的一部分。其共同点在于都是多种维度的、动态的、非线形变化的复杂体系。在此,本文将战争与政治作为经济的对照,来探讨一下未来形势是否能够预测。

第二次世界大战

1939年至1945年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人类历史上最大最激烈的冲突。如果你简单的读一下二战的过程,会留下如此的印象。1943年1月斯大林格勒战役之前,纳粹德国势如破竹,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而之后是不断被动后撤,一个失败接着一个失败。然而战争的实际进程并没有那么简单,其中充满了许多出人意料的能够改变历史选择的时刻。

反作用力 - 凡尔赛和约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德国投降而结束后,以法国为首的战胜国在凡尔赛和约中对德国进行了严厉的惩罚。德国丧失了大量的领土、人口、殖民地、资源、军事组织和金钱等等。法国人以为苛刻的条款能够遏制德国的复兴,然而结果却是德国的经济崩溃导致了民族主义的兴起。二十年后,二战爆发。凡尔赛和约尽管有很多人批评,然而法国当局仍然对所获利益感到不满足。法国方面肯定不会想到在对德国如此压榨并获得了这么多利益后的仅仅二十年,法国向德国投降。凡尔赛和约的本意是为了最大限度的遏制德国再度强大,其政策虽然一开始似乎达到了目的,其压迫性导致了德国的恶性通货膨胀与高失业率,然而人民的不满导致了民族主义的兴起,为纳粹提供了土壤。

这种适得其反的效果显然出乎相当多的人的意料之外。

投资者经常对于某一事件依照其作用力作出顺乎形势的推断,然而在形势发展到某一个节点上,有可能会出现强大的反作用力而导致始料未及的截然相反的效果。

一厢情愿 - 绥靖政策

1930年代后期,希特勒在没有正式动用武力的情况下,不断的获得对内对外政治的成功,并轻易的吞并了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自信心不断膨胀。而同时期的英国首相张伯伦还在为他的绥靖政策所获得的“和平”感到骄傲。此时此刻,希特勒不会想到不用两三年他就能征服大部分的欧洲,张伯伦也不会想到仅仅两年以后德国的炸弹会落在伦敦。绥靖政策得到了英法两个欧洲强国大多数人的支持,并为避免战争而感到庆幸。与坚决反对妥协,并认为希特勒不会满足的丘吉尔相比,张伯伦与达拉第对形势和希特勒的未来计划的判断有着严重的错误预测。

投资者作为一个普通人,对经济形势有着自己的期望,也会因为自己的持仓而有自己的立场。这样在判断中容易失去客观性,会为形势向着自己所希望的方向发展而寻找理由,从而丧失客观性。

意外小事件改变历史 - 曼施坦因计划

1940年初德国在准备对法国发动侵略时,原定的计划与一战时“施利芬计划”类似,以马奇诺防线作为突破点。作为应对,英法比荷四国军队也就重点防守此地区。然而由于这份作战计划在德军的一次飞机失事后被怀疑可能泄露,希特勒不得不考虑改变计划。隆德施泰特的集团军参谋长曼施坦因提出了将主攻方向转为阿登森林的计划。由于阿登森林传统上被认为不适合通过大规模装甲部队,所以反而起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最后的结果是由于这一突破,法国猝不及防,在六个礼拜内迅速崩溃。曼施坦因当时只是中将,并没有进入决策层,他提出的计划也没有被重视及上报。只是在一次偶然的希特勒接见中层军官的时候,曼施坦因当面向其提起。然而希特勒也没有重视,只是在发生了原计划意外泄漏的时候才加以考虑。

如果没有这样的连续意外事情的发生,历史很可能不一样。

塔勒布 (Nassim Taleb) 在他的书黑天鹅 (Black Swan) 中提到了高度不可能或不可预期事件的强大影响力。人们总是根据自己极为有限的经验和知识作出判断,一旦遇到重大的意外事件,就会发现自己对自己判断的信心实际上不堪一击。历史大多数时候是缓慢温柔进行的,但总会在某个节点上发生突然跳跃。

盲目扩张 - 日本

在二战中,日本向西侵略了中国,向北和苏联发生了诺门坎之战,向南占领了东南亚大部分岛屿直抵澳洲,向东又对美国宣战。这一连串的迅速扩张确实击败了众多国家,也引起了美国的恐慌和重大政策转变。日本侵略中国东北计划的主要策划者石原莞尔当时说,如果日本和美国的战争需要一万元,那么美国有一百万元,而日本只有一千元。无论是事前还是事后来看,日本都毫无可能与美国对抗,更不要说和如此众多的国家开战。然而日本军国主义者的头脑已经被疯狂占据,沿着盲目扩张的路一直走到了毁灭。

现实中盲目扩张的公司比比皆是,由于盲目的计划往往很大胆,所以在前期很可能有奇效,形势一片大好,或至少能够获得一片赞誉。这往往会冲昏投资者的头脑,作出远超现实的乐观判断,忽略了对长期可持续性的考量。

信息混杂 - 偷袭珍珠港

美国被日本偷袭珍珠港之前,并非没有得到相应的情报,而且得到了多方面的众多讯息。日本出动如此庞大的舰队和空中力量,进行了长时间的准备,也无法做到密不透风。美国也清楚其当时对日本的禁运政策如同扼住了日本的咽喉。但为什么美国会如此毫无防备呢?原因在于当时美国每天都会收到大量鱼龙混杂、真真假假的各种情报。偷袭珍珠港的情报就湮没在其中。从情报机构到指挥层,并没有好的办法去甄别,也不可能对每一个情报都做好准备。当时日本没有对美国宣战,尚在谈判之中。美国人完全没有想到日本会如此快的发动如此远的大规模突然袭击。

如今的投资者同样每天面对浩繁的信息。并且,这些信息是经由别人挑选而来。例如,企业的责任人会根据其本身利益的需要发布披露或辩护的信息。也可能在发布信息不久之后又改变说法。在这样的环境中,投资者如何据此预测未来?

赌徒心理 - 隆美尔在北非

隆美尔在二战中有着特殊的地位。作为对手的英美对其不吝赞誉。而德国方面,他的上司和同僚却对他恶评不少。这主要是由于隆美尔本人的独特个性,以及由这种性格所带来的后果。在英国人看来,隆美尔神出鬼没,用兵神秘莫测,屡屡出其不意。而隆美尔的上级却觉得他无法听从指挥,擅自行动,好大喜功,为了个人出风头而行事轻率鲁莽,个人情绪飘忽不定。其在北非的胜利虽然经常是“四两拨千斤”般的令人惊异,却也由于缺乏长期眼光而无法长期保持。

这很像赌徒,喜好出奇制胜的险棋。赢的时候风光无限,但只要一输就一败涂地。

投资者通过预测来做投资决定时,很容易像赌徒一样幻想自己将获得巨大的利益。这种心理会导致人体内相关的激素分泌增加,刺激大脑,从而做出轻率的预测和决策。

不同角度与层面 - 诺曼底登陆

1944年初,由于意大利山区的僵局以及斯大林的催促,英美在法国登陆已经是板上钉钉。德国自然要加强大西洋沿岸的防守。这里出现了分歧。负责“大西洋长城”布防的隆美尔因为在北非对盟军强大的空中力量印象深刻,认为作为防守的装甲部队已经无法快速移动,所以坚决主张将其部署在海岸。而装甲兵总监古德里安却认为盟军的登陆难以预料,应将装甲部队部署在巴黎附近以随时向登陆地点出击。两位著名将领的分析都有道理,但双方争执不下。而负责整个西线的隆德施泰特在战略的高度上深知德国的总体失败已经不可挽回,因此采取了漠然的态度。当6月7日盟军已在诺曼底站稳脚跟时,柏林最高统帅部的凯特尔打电话向他询问对策的时候,他只是简单的回答了:“投降,白痴”。

这三位都是名将如云的德国中出类拔萃的军事家。他们的判断不仅仅受到各自经历的影响而强调不同角度的因素,也因为层面的不同而有着大相径庭的态度。

众多的投资者更是五花八门,从关注行业、公司、产品,到关注经济、政治、政策,又到关注金融、资金流动等,再到关注人心、群体心理。我们每一个人对每一件事情的判断都会大不相同,皆因我们每一个人的素养、知识面、观念、出发点、角度乃至思考层面都大不相同。我们的预测很难称得上准确,虽然事后也往往都能为自己的判断与行为找到些许理由。

难以判断时机 - 铁幕

1945年初盟军从东西两面逼近柏林时,希特勒判断由于英美和苏联意识形态的不同,其联盟非常脆弱。一旦崩溃,英美将会转而和德国联盟,不得不依靠德国作为对抗苏联的前哨。从后来的结果看希特勒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一事件确实发生了,但并不是发生在希特勒所希望的时机。直到德国无条件投降之后,苏联和西方国家之间的铁幕才徐徐降下。在此之前,盟军各方之间虽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和反复的讨价还价,甚至苏联还对波兰有着涉嫌战争犯罪的举动,但各国都一致同意以消灭纳粹德国为首要目标。希特勒的判断在所有方面都完全正确,唯独时机错误。这个时机唯有在他自身倒台之后才成熟。

还有另外一个更具说服力的例子。1991年年底苏联解体时,其中一个关键事件是俄罗斯领导人叶利钦和乌克兰领导人克拉夫丘克协议成立独立国家联合体,以此架空苏联最高领导人戈尔巴乔夫从而让苏联解体。而戈尔巴乔夫认为,由于克里米亚半岛的归属问题,一旦俄罗斯和乌克兰从苏联独立,就会发生争端。而这两个苏联最大的加盟共和国如果不能联盟,则独联体无法存在,进而有可能保持苏联的完整。

然而1991年时,俄罗斯和乌克兰的最大诉求是独立,因此克里米亚争端被搁置一旁。但在2014年3月,由于克里米亚经过公投脱离了乌克兰转而并入了俄罗斯联邦,乌克兰于2018年4月退出了独联体。因此后来的历史和戈尔巴乔夫在1991年的判断分毫不差,只是时间上发生在23年以后。同样,戈尔巴乔夫和希特勒一样判断正确,但是时间点的偏差导致两人都没有达成所期望的结果。

对于经济形势的判断,即使我们的逻辑、依据以及其他所有因素都正确,也无法判断出准确的时间点。决定经济形势发展与转变的因素是否足够成熟很难判定,也很可能忽略其他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的相交织的其他因素,更不用说突发事件。依据预测即将到来的形势变化来进行投资与掷骰子无异。

通常所说的预测指的是预测“转折点”

我们所能够学习到的大量的经济金融理论在绝大多数时候能够解释绝大多数的事情。依据通常的理论,我们可以预测到社会的平稳向上的发展。例如二战以后各国的复苏,以及改革开放以后特别是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之后我国的飞速发展。然而这类正确的预测所发生的时间跨度必然非常之长,绝大多数投资者没有这样的耐心。

其为获取利益所期待的预测,实际上指的是预测出“转折点”,即拐点。而所谓拐点,一是事物的发展调转了方向,二是该调转非常突然。仅仅从这个定义我们就可以看出既然是突然,则必然是难以预测的。

更加遗憾的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拐点,都是形势急转直下,而非火箭腾空而起。经济危机的山雨欲来虽然并非无法察觉,然而雷电响起的那一刻依然让人们胆战心惊。